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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品推荐生而为匠文字大小:  

    

作者:醉里清风   鲜花数:142朵   赠花      阅读:20304   发表时间:2017-03-09 08:32:38  字数:3854   评论: [A]

【编者按】流年匆匆,有些过往是记忆深处的痛,又是人生路上的暖。作者以平实的笔调,让我们领略到一个平凡的二叔,他在一粒粮食里凝视乡村,在一滴露水里看淡岁月,在一把泥瓦刀里背负人生,他把希望与温暖给了乡亲,他把美好呈献给乡亲,却唯独缺少关爱自己,直至胃癌让他停下匆匆的脚程。在这些踏实的烟火里,我们的内心无疑受到撞击与震撼——“平凡的二叔创造着诸多的美好事物,是他默默奉献,才还乡亲一份舒心。”作者细腻的笔触提及“村庄里的很多事物都是在二叔的瞭望下逐渐长大的”,可见二叔的细心与长远的规划,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提高乡亲的生活质量,提高乡亲的幸福感。生而为匠,这种勇于奉献富于开拓的精神,正是那个淳朴时代的传承,不止是生命品质的传承,内在的亦是一种乡村人文情怀(文化)的传承,但愿后来者的我们能够将这种精神传承并发扬,相信我们的生活会更加美好!在此向二叔致敬!感谢赐稿湘韵,网站有你更精彩,期待更多佳作!【编辑:素语微澜】【湘韵精品推荐170309第5628号】 【湘韵绝品推荐170425第191号】

  我时常会在很多地方看见二叔的影子。在荒凉的野草堆里,在凌乱的乡间小路,又或许是在老房子坍塌的墙根底下。只要是村庄行走过的地方,就会有二叔柔弱的呼吸。就像一阵风,轻轻地来,又轻轻地走,不带走什么,却留下了一地的花香。二叔这阵风吹过的时候,整个村庄开始哀嚎,我能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悲伤,那种侵蚀入骨的沉痛。我知道,死者的痛苦,肯定来自生者的感知,二叔撒手人寰的时候,把所有的悲伤遗留在麻花沟河道里,或许他是忘记了,又或许他在阳世经历了太多的不幸,只想在阴间享受一世的清欢。
  这些年,二叔走过了很多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把村庄蜿蜒成一座牢固的山城。我也曾经踩着二叔的脚印搜寻,希望在这条荒芜的小路上找到残存的记忆碎片,再央求母亲为我缝制一段美好的时光。直到有一天,我在一簇野草中看到那抔黃土,才愕然停住脚步。二叔的那条路断了,前面是绿油油的玉米苗子,后边是肆意疯长的杂草,这条路夹在中间是如此的隐匿。那一天,我说了很多话,是对着那抔黃土说的,也是对着二叔说的。从小到大,从轻到重,我甚至对他讲了关于爱情的一些话题。我知道二叔听得见,他肯定听得见,说不定还会笑呵呵地对我说:“云子,你娃娃又学坏了”。
  母亲说,二叔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可我不信。我曾经有过种种猜测,也许二叔在苦笑自己的人生,也许他只是想给眷恋的尘世留下一抹微笑,可不管是哪样,他肯定是无奈的。我了解他,他有太多的不舍,也有太多的牵挂,笑不一定是快乐的表现,至少二叔不是。当绝望和痛苦达到无与伦比的地步,他只能用笑来结束一切,我只能这样理解。
  二叔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无止无尽的恐慌。到底什么才和生命息息相关呢?是粮食,房屋,还是被上天牢牢攥在手里的命运?我不信命,可是我始终相信每个人都是有信仰的,尽管一个人的信仰渺小的就像浩瀚宇宙间的一只蚂蚁,可是所有的信仰都充满着敬畏和虔诚,甚至可以是心灵的相依。二叔的信仰就是一座房子,一把泥瓦刀,不然他又怎会在生命终结的前夕还念念不忘他的刀具,甚至嘱咐父亲要延续他的事业。生而为匠,这也许是二叔秉承了一生的原则。就在此刻,我依然不能确定的是,湮灭了肉体的二叔是否还会在夜色中放逐他的灵魂?也许,此时的村庄安静的就像沉睡的绵羊,它或许是隐忍着痛苦,半眯着眼睛看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大田,穿过原野。二叔肯定会在这个时候看见小时候的模样,瘦小的身躯,赤着脚丫子淌过麻花沟浑浊的河水。每一条走过的路,每一条淌过的河,都应当会在此时闪着耀眼的光芒,只是为了迎接一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幽灵。
  很多时候,我们都不太在意一个生命存在时的价值,却在湮灭了之后才追颂他的功德。关于二叔的小时候,我在之前从来没有刻意地问过任何人,也没听人说起过,甚至连父亲都很少提及。直到有一天,村里人开始传诵的时候,我才重新认识了一个泥瓦匠的古老时光。
  一些鲜活的回忆被搬在饭桌上,总是能产生些许不大也不小的波澜。二叔的童年,该用什么来形容?顽劣,还是懂事?我无法确定评判的标准,却能读懂他的心语。那个时候,在二叔的心里有一份执着,他执着于土地,执着于劳动,他坚信在土里刨出来的日子才过得踏实。所以他毅然离开了学堂,那几排破破烂烂烂的土墙房子,只是对祖父说了一句:“文字能做什么,能当饭吃,能换钱花吗?”后来有很多人开始质疑,私下里议论着一个顽劣孩童做出的不正确选择会带来何种严重的后果。我相信祖父听到了一切,也相信他在很多个夜晚独自擦鼻涕抹眼泪。可是在那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年代,二叔的选择到底是对还是错,谁又能说得清楚。
  以后的岁月,二叔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学会了在一粒粮食里凝视乡村,也学会了在一滴露水里看淡岁月。他是一个农人,把根深深地埋在了土地里。挑粪,担水,锄草,收割,他把这些简单的动作都刻在了手掌上的老茧里。飞鸟一次次掠过天空,时间就像翻熟的土地,香了一季又一季,二叔很多时候都会站在大田里张望原野。他也许会望着一窝蚂蚁发呆,就像看见了一个神秘的王国。你绝对不会想象,这些渺小的虫子会成就怎样的功勋,它们也许只是吃饱了粮食,再找个阴凉的地方享受清风。可是当某天二叔用一把老铁锨撬开泥土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座华丽的宫殿,是流淌着智慧的伟大奇迹。于是,二叔的心里又做了一个决定。
  时间过得不是太久,二叔就很轻易地站在了村庄的屋顶上。我关注过这些,也很想弄清楚二叔是何时学到这门手艺,可我只记得那一年二叔卷着一床破棉被离开了村庄,又背着一个沉重的挎包走进家门,他的眼神有点木讷,就像一个洞察了一切的禅者。我在军绿色的挎包里看见了一把明晃晃的泥刀,还有一把铁锤,二叔应当拿着它敲碎了那几年的光阴。村子里的人对他改了称呼,“杨老二”是过了时的戏称,乡下人更喜欢尊他一声“杨师傅”。
  二叔再也没有离开过村庄,他说乡间的荒野上有野草,大田里有庄稼,这样的日子才是真的充满生机,泥腿子就该踩在泥土里。几十年前的村庄,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形容,那些坍塌的老屋,那些泥泞的羊肠乡路,都应该是破败和凄凉的代名词。二叔选择了这里,就像一位殷实的老农人选择了一块贫瘠的荒地。他的胳肢窝底下夹着那把泥刀,东一家,西一家,刀起刀落,河道里的泥浆就成了老屋上的墙面。我问二叔,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职业,脸上被泥巴裹得就像戏台上的包工一样。二叔呵呵一笑,转过头盯着他的老泥刀发了呆,我知道二叔在沉思,在回忆,时光若是能够回到过去,他也许还是一个泥瓦匠。
  黄土高原上的房屋,一概一个模样,青瓦盖了顶,黄泥做了墙,若是还有家庭富足的主家,再弄一个花哨一点的屋脊就算是奢侈了。村子里盖房,打几天土坯,上一天梁,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晌,房子就算落成了。我见过那样的时刻,大红的绸缎系在粗壮的房梁上,一群壮硕的庄稼汉子簇拥着把它架在土坯砌成的山墙上,二叔就坐在那根梁上,就像一个至尊的国王享受臣民的膜拜。其实,这根房梁还是一棵树的时候,就受到了二叔的青昧,村庄里的很多事物都是在二叔的瞭望下逐渐长大的。
  二叔在房屋的顶上站了几十年的岁月,直到有一天。那一天,阴云密布,万里黄沙,天气糟糕的似乎要吞掉天地间所有的生灵。二叔说他胃疼,疼得厉害,甚至站在屋顶的时候都是颤颤巍巍。村里的先生说二叔的脸色不正常,眉宇间藏着一股阴暗的气息,他或许是生了大病。二叔很倔强,家里的亲人劝说了很长时间才把他拽到了医院,“拽”这个字很生硬,可二叔的秉性实在是让人想不起其它的词语形容当时的境况。医院里的一波三折让人等得心焦,医生对他查了又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甩给我们一个冷冰冰的字眼——胃癌。
  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二叔的病,来得毫无征兆。他每天在泥土里打滚,谁也没发现任何枯萎的迹象。或许是关心的太少,又或许是他的脸上糊了太多了泥巴,没人会关注一个泥瓦匠的脸上有何异样的神采。直到二叔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村子里的人才开始回忆,哪天他感觉杨老二脸色蜡黄蜡黄的,哪天他看见杨老二抱着肚子在地里打滚……所有的传言凝成了一股风,在村庄里吹成了一阵浪,甚至成了集镇上闲散老人消遣闲谈的话题。
  “哥,你就帮我把这口气咽了吧!”忽然有一天,二叔对着父亲说出了这句话。我不知道二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绝望,可我能感受到父亲当时的悲伤和无奈。他向我讲述当时的情况时,总是抽泣总是哭,就像一个受了伤的孩子一样。我问父亲,“那你是怎么回答我二叔的?”父亲告诉我,他只说了一句:“老二,你再等等吧,孩子们马上就回来了”。二叔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眼泪就留下来了。
  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母亲告诉我的时候,只说了简单的几句话:“你二叔快不行了,你回来吧”。我知道母亲的稳重,当母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情况肯定非常糟糕了。等我回到家的时候,灵堂上的白纸已经挂上,二妈趴在漆黑的棺材上,痛哭流涕,细数二叔的种种“罪状”。
  “你个早死的鬼,你个该死的活祖宗,如今丢下我一个人享福去了,丢下一摊子的事,丢下你年迈的老娘。你啥也不管,说走就走了,你叫我怎么活,叫我怎么过?你个挨千刀的,你该死,可你死的时候为啥不带上我,我没法活啊!”
  那一天,我看到整个村子里的人都在恸哭。当二叔的棺柩被抬出老房子的时候,我在李老四的脸上看见了两串晶莹的液体,也听见跪在我身边的满平抽泣的声音。唢呐引领着我们出了村口,在最后入土的时候,村里的阴阳先生打开了二叔的棺椁,我看到了二叔慈祥的脸庞。母亲没有说谎,他是微笑着的。父亲说:“把老二的那把泥刀放在他的身边吧,他啥也不会干,生而为匠,死后也做个匠人吧。”我不知道二叔会不会责怪父亲,他临终的交代,父亲没有照做,他不愿意再用二叔的那把老泥刀,也延续不了二叔的手艺。后来问起过父亲,他说:“我总是在别人的房梁上看到你二叔的影子。”
  二叔的时间荒芜了,如今他躺在松软的黄土下面,和那些绿油油的玉米苗子睡在了一起。我知道,二叔肯定是睡着了,他也许会做一个梦,梦里边折返到小时候,卧在草堆里聆听河流中的流水,观望山坡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在树梢上闹腾,他甚至可以再提起那把泥刀,把河湾里的黄泥裹到破烂的老屋墙上。或许,他还会变成一缕清风,把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把盖过的房子再看一眼,最后,让过去的一切变得灰暗,直到记忆模糊,痛苦消逝。
  很多时候,我愿意坐在二叔的坟头说说话,关于生活,关于爱情,我会把所有能想到的话题讲给他听。若是有一天,我想不到任何闲谈的话题,那就让夏日的浮花,掩去那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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